《美国黑帮》：温情脉脉的神话

黑哥们中间，丹泽尔华盛顿(Denzel Washington)长得算最正点的。这不是俺瞎崇拜，而是有科学根据的。记得某年看过某杂志，八卦好莱坞明星们的身体比例。据说，经过仔细造影对比，华盛顿同学的脸部，是所有演员中最左右对称的。

这样一张“中正”的脸，最适合用来表现黑哥们的正义与勇敢，颇有为黑哥们铁肩担道义的味道。如果老美黑哥们中要找一个来演“靖哥哥”，舍华盛顿其谁?每每看他拿手指戳自己胸膛，俺幻想他肯定会将“蒙古人竟敢欺负大宋!”这样的台词演绎得义愤填膺、豪气干云。

可不?在《美国黑帮》(American Gangster)中，华盛顿再次如此捶胸顿足了一下，这次咆哮的是：“他们想要干掉我老婆!”

这一句话，俺觉得基本上可以概括片中弗兰克卢卡斯(Frank Lucas)这个角色了。这倒不是说影片主要是关于主角的罗曼史，其中有浪漫，但并非主要情节;最主要的，是弗兰克如何编织他的美国梦。而如同所有白哥们、黄哥们的“美国梦”一样，除了“个人奋斗”之外，“家庭价值”是这个梦的中心，分外的“温馨”。

黑帮片的套路，但凡有点野心的，都是将“黑帮业务”与“家庭关系”交织起来，主要是为了全面刻画主人公，另一方面也能通过对人情世故的表现，而勾勒出足够的时代特色，从而形成所谓“史诗效应”。

《美国黑帮》也不例外。弗兰克孤身建立货源、牵起运输渠道、搭设分销中心、打造毒品名牌的线索，在编导精细的节奏下，娓娓道来，有条不紊。而他作为一家九兄妹的老大，对几个弟弟的提携也是不遗余力的，在追求“波多黎哥小姐”时，也显得魅力四射;他对母亲的孝、对兄弟的护、对妻子的爱，都表现得比较充分。

其他情节线索方面，也都组织得很紧凑。罗素克劳(Russell Crowe)扮演的特警调查官理奇罗伯兹(Richie Roberts)这条线一点也不抢眼，但却表现得有板有眼。他那执着而不失风流的个性，工作与家庭的难以周全，都如实地传递到观众意识里了。

可以说，这一黑一白两位影帝，都交足了功课……

一般说到这里，就可以结尾了。但对俺这样的流氓来说，真正想说的，其实才开始。

简而言之，俺对《美国黑帮》比较失望，一种对缺乏激情、缺乏火花的失望，一种对温和而没有棱角的失望。

这和华盛顿演得一点都不“坏”没关系。“坏人不坏”，或者“这个坏人有点好”，是黑帮片描绘主角的主要角度。而且，在现实生活中，真实的弗兰克卢卡斯，对其家人，确实是很好的，如果以家人的眼光来看，他是当之无愧的家庭好男人。只是，影片并不是将视角局限在他的家庭，而是着眼于他整个崛起的过程，甚至连带着剖析一下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美国社会。在这样一种全面的视角下，华盛顿的“中正”脸就有些罩不住了。他在片中也有残忍和凶狠的时候，但比较难以传递一种震撼的感觉;虽然在场景调度上，导演极力渲染他这种在暴力与儒雅之间无形转换的可怕，但说实在的，俺并没有受到什么冲击。也许是桥段并不新鲜了的缘故，而俺在看电影这件事上又是如此地“喜新厌旧”……

如果说，在对弗兰克阴暗面的理解上，俺的不满有个人原因外，对于“贩毒”的刻画，编导显得有些过于热心了，颇有些超出应有的“欣赏”范畴。也许雷德利斯科特(Ridley Scott)的意思，是突出弗兰克在经营毒品方面比较“先进”的理念，因此，对于贩毒运毒售毒过程的描绘，是带有感情色彩的，仿佛是给MBA学院拍摄的案例，唯一的不同是产品内容换成了毒品。诚然，为了挽回对贩毒赞赏性描写的“道德偏移”，编导又不时加入了一些吸毒者惨像的镜头，希望中和一下影响;同理，为了丰满罗伯兹警官的性格，就加入了一些没什么必要的风流情节……可惜，这样做的效果——就像警官嘴里不断强调“这是纽约街头最危险的人物，他贩毒行贿谋杀无所不干”、看似让大家对人物的消极面提起注意，实则烘托了人物的气势与魅力——反而显得有些假惺惺，仿佛在掩饰不住对某种行为的欣赏然后又敷衍了事地说几句“当然，这个也是有另一面的……”

应当说，以什么色彩和基调来处理某个题材，是编导艺术创作的自由，只要它们有内在自圆其说的逻辑性，那就不值得在“电影”的范畴内批判。但是，“贩毒”与“感情”不同，坏人也有感情，可“贩毒”终归是不可能有综合的社会益处的。《美国黑帮》并没有美化“贩毒”，但是，出于对于贩毒人与过程的过于“热情饱满”表现，影片至少给人以没有冷静直面现实的感觉。

在人物塑造上，俺也没看出有任何惊艳之处，一切表演，都是处于好莱坞“黑白双雄”的基本模式里，没有丝毫突破。尽管作为类型片来说，华盛顿与克劳二人的表现已经是可圈可点了，但完全缺乏那种“重构类型经典”的魅力。也许新兴影迷们会对他们的表演表示崇拜，但是看过足够同类性质影片的观众，可能不会就此轻易满足。最让俺受不了的一点，是两人的对手戏，十足缺乏“针锋相对、旗鼓相当”的气魄。其实在这一场戏中，华盛顿与克劳二人，虽说警匪身份不同，但还是分别具有帕仙奴(Al Pacino)和德尼罗(Robert de Niro)在《盗火线》(Heat)中那个经典场景的个性魅力：前者都是咄咄逼人的，后者都是绵里藏针的。可是，《美国黑帮》中这场对峙，俺个人的感觉是，华盛顿的故作潇洒总显得有些虚弱，而克劳的胸有成竹则缺乏必要的狠劲。也许相对于其他影片中的表演来说，他们在本片中的表现已经算得上精彩了;但就个人观感而言，我不认为他们贡献了什么新鲜创造力。

俺对影片的最大失望，其实还是针对导演斯科特的，我没想到他会将这个题材拍成这样四平八稳。技术上是无懈可击的，但在冲击力上，个人觉得是蛮稀缺的。他很好地将观众的各项感情，都调到一个中游的水准;说得好听点，这叫各方面很平衡;说得不客气的话，就是保守玩中庸。黑帮题材，从来不是一个玩中庸的合适对象。这种中庸背后的保守，仿佛是为了应和奥斯卡季节，同时也像即将到来的圣诞节一样，充满了老美冠冕堂皇的陈词滥调。俺宁愿去喜欢一个有缺点但有激情、而且能放手一博的老马(Martin Scorsese)，也不想支持一个完美但没有锐气、有点墨守成规的斯科特。

当然，即使俺个人在整体上不喜欢《美国黑帮》，也不得不承认——即使从俺个人极端狭隘的视角看去——某些局部仍然是闪烁着亮点的。例如对纽约腐败警界的表现，就有些神来之笔的味道。这当中，布罗林(Josh Brolin)的角色抢了两位主角很多风头。今年肯定是这哥们的幸运年，因为同时在《磨坊电影》(Grindhouse)、《决战伊拉谷》(In the Valley of Elah)、本片以及《老无所依》(No Country for Old Man)中都有令人瞩目的表现，真有点厚积薄发的气势了。

与全面平衡相比，俺更喜欢有个性、有锋芒、有创造性的作品。对不起了，《美国黑帮》，我得把你打入冷宫。